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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英国作家、评论家约翰·伯格在他的著作《毕加索的成与败》中写道:“对于那些把生活当作景观的人来说,艺术是毫无意义可言的”。此书出版于1965年,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这句话一直伴随着我,对我的生活及我对艺术的理解都影响深远。

     如果景观有悖于行为艺术,那么它也有悖于生活,它不是真实存在的,它让人迷失自我。当艺术也成为仅仅是一种景观,它便不再能够给人希望,甚至沦为娱乐的工具,成为对绝望和逃避的表达。艺术不应是装饰品,它意味着承担风险,人性的、情感的或是形式上的风险。对于画家来说,每一笔每一划都意味着一段通向未知的旅程。但是,它也可能意味着徒有光鲜外表却毫无人性、意义与情感的一片黑暗。毫无希望。

     行为艺术也不例外。它也可能是装饰性的、空虚的、不表达任何意义与情感的姿态或景观,辜负人类的潜能,从而与其初衷背道而驰。若行为艺术真成了这样,它就不仅背叛了其内在本质,也失却了其初心。

     而好的行为艺术应当是一种整体的艺术,这种整体性甚至原本就是植根于艺术之内的。忠实于它内在的特质以及我们作为人类的独特身份,不仅仅是我们理解自己,理解别人,也是理解整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在理智和情感上,它人类的疏离感对立。作为一种有关存在、希望、新生,有关身心合一,有关当下与同在的不置可否的表达,它实际上也是有关生活的全心的艺术诠释。

     它弥合生活和艺术之间鸿沟的能力是至高无上的,因为它用人类的行为来反映现实。这是真的。就像生活,它不仅仅意味着活着,以及转瞬即逝,它还囊括了时间和空间,此时此地便是艺术家创作的出发点。它不是在扮演或是代表什么,它就是自己,真正地存在着。

     在最优秀的行为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艺术家身心的统一,真实地反映出其个人经验。它可以囿于画廊之中,也可以走上街去与路人相遇。作为一种有关现实的艺术形式,它是可移动的,可能存在于任何地点。它从来都不会无家可归,同时它又是高度独立的。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地点被创作出来,它却与未来紧密相连。它与尚未存在却即将发生的事物之间的这种关系,使得它具有开放的特性——它是对“一切皆有可能”的艺术表达,恰似我们的生活。

     法国艺术史学家乔瑟·皮埃尔在他1977年的著作《波普艺术》中,将前卫定义为相互对立的艺术运动之间的抗争。在今天,当代艺术界缺乏的正是这种对立,甚至根本就不再有艺术运动的发生。那种为了某种理念、审美或者社会问题而进行抗争的前卫态度已被消解。这对艺术的发展及其未来来讲,无疑是灾难性的。所谓运动将不复存在。艺术形式之间差异的缺失,值得为之一搏的观点、理念或是表达方式的匮乏,已经使得主流艺术界被金钱、名声等肤浅价值标准牢牢统治。

     相较于这种精神上的腐败,行为艺术在某种程度上应该算是一片绿洲,为人类的生存提供所需的氧气,使之可以团结起来。如果说所谓前卫仍然存在的话,它一定无法存在于主流艺术界中。但我们是有可能在行为艺术、观念艺术以及街头艺术之中找到的,因为在这里,艺术上的反叛态度以及人性辩证法等理念仍是有价值的。

     马塞尔·杜尚的作品及理论或许在今天比从前更具现实意义,不仅仅是因为他开创了非二元论理念下的艺术,也是因为他对艺术及其产品所持的坚定的非商业态度。如我们所知,主流艺术已经走到了它自身的反面,成为被买卖的商品,甚至更糟的是完全脱离了社会语境。但杜尚的理念仍在延续,从未褪色。或许它只是一个乌托邦,但乌托邦和希冀一直都是改变的开始。

     在当今的这个被对物质、图像以及人造需求无休止的消费所主宰的社会中,我们常感受到的异化作用,实际上早在1967年便由居伊·德波提出。在著名的宣言式著作《景观社会》中,这位法国哲学家和情景主义者写道:

     观看者与被观看物体间的异化作用具体反映在:一个人观看的事物越多,他的生活便越贫瘠;他越是接受和承认他自身的显性需求,越是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感和欲望……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无法找到心安之所的原因,因为景观无所不在。

     德波在1967年所写下的这些文字被认为极富前瞻性。而如今,我们的生活已完全印证了他所描述的那个景观社会:一个由对物质和图像狂热消费所主导的社会,一个指向异化和人与人之间疏离感的社会。而社交网络及其所构建的令人生畏的远程交流方式或许更是加强了这一效果。

     德波的这些话同时也表明,我们缺乏一种对人类、对我们周围的人及他们在现实中的行动的思考。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张张自拍,而是与疏离感相反的,面对面的情感体验,是同在,是融合,是团结。我们需要这些永远无法从手机上获得的人类情感。我们需要感受到其他人类的存在,而不是仅仅把他或她当作一个物体或图像。

     这就是行为艺术作为一种人类艺术表达,能够在其行动中所发挥的作用。我们所观看的不是一个物体,而是另一个从事着我们正试图去理解的事情的人。由于它是由另一个个体所创造,也许不能总是为我们所理解。它可能不太一样,可能除了让我们产生思考以外并无任何其他功能,但它是真实的。它是视觉艺术中最高级的现实主义。

     我们能够联想到的,即是这一特殊的人类行动所要告诉我们的。不是讲一个故事,而是一个行动,无论是否存在符号意义。也正因如此,行为艺术才得以超越景观及其异化作用,从而让人们感觉到归属、存在与被理解,感受到我们是既相同又不同的,感受到正是这些才让我们成为人,感受到我们是在一起的。